《红日》
发布时间: 2016-05-09   浏览次数: 79

作品背景介绍

孟良崮战役胜利结束的第二天上午(一九四七年五月十七日),在我们住村口头,我看到从山上抬来的张灵甫的尸体,躺在一块门板上。当时,我有这样的想法:从去年秋末冬初,张灵甫的七十四师进攻涟水城,我军在经过苦战以后,撤出了阵地,北上山东,经过二月莱芜大捷,到七十四师的被消灭和张灵甫死于孟良崮,正好是一个情节和人物都很贯串的故事。后来,我有过把这个故事编织起来写成文章的想头。差不多日里、夜里、风里、雨里,都要行军打仗,就是战后休整,也很少空闲,实际上,我们的工作,不打仗的时候,常常比打仗的时候还要忙,哪里还有工夫和心情写什么文章。大概是两个月以后,在夜渡朐河的时候,连写好的几十页笔记,和收集来的一点资料如几张七十四师的《士兵报》也丢掉了。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里,部队住在厦门岛上,战事基本结束了。可能是看到了大海的波澜,我便理起了已往的断断续续的思绪,打算真的动起笔来。可是,种种顾虑,挡住我的去路。到三年以后的春天,才硬着头皮写好了故事梗概和人物详表。由于缺乏那么一股干劲,使得我在创作道路上步子走得很慢,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里,我不但从脚步慢到停脚不前,而且下决心不干这件自不量力的重活了。在别人,可能早就写了出来,而我呢,直到又一个三年以后的春天,才以一种试试看的态度开步走。虽说酝酿、思考的时间比较长,又有那么现成的很富有文学意味和戏剧性的故事骨骼,作为进一步进行艺术结构的依托,自己又是在这个战斗历程里生活过来的,心里自也有了一点数,自认还不是轻率从事;但把那么一个战斗故事写成长篇小说,总还觉得是在干着一件冒险的事情。

我曾经多次反复地考虑过,并且具体地设想过:不管战争史实,完全按照创造典型人物的艺术要求,从生活的大海里自取所需,自编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免得受到史实的限制。也许是我的艺术魄力太小,我没有这样做。我认为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都是战争艺术中的精品、杰作,毛泽东的战略战术思想,在这两个艺术品上焕发着耀目的光华色泽。就是我军受了挫折的涟水战役,到后来,也起了成功之母的积极作用。我珍爱它们,我觉得文学有义务表现它们。我又认为:透过这些血火斗争的史迹,描写、雕塑人物,既可以有所依托,又能够同时得到两个效果:写了光彩的战斗历程,又写了人物。看来,我不是写战史,却又写了战史,写了战史,但又不是写战史。战史仿佛是作品的基地似的,作品的许多具体内容、情节、人物活动,是在这个基地上建树、生长起来的。

这样写法,历次战役的基本情势和过程,不能不是有根有据的真情实事,而故事里的种种细节,则可以由作者自由设计、虚构。因而写到我军的野战军领导、指挥人员如陈毅司令、粟裕副司令,敌人的高级将领如李仙洲、张灵甫等,便用了真姓名。敌我两方的大多数人员和人民群众,就由作者给他们起了名字。如我军方面的沈振新、丁元善、梁波、刘胜、陈坚、杨军、华静、阿菊、葛成富,敌人方面的何莽、张小甫,等等。在写作过程里,我感觉文学赋予我的创作上的自由权利,我是充分享受和使用了的。史实不但没有限制和束缚我,反而支持和方便了我,使我能够沿着一条轨道,比较顺利地走完了这一段写作路程。

我感激我们的党,领导了胜利的革命战争,又给了我通过文学形式再现战争生活的机会和条件,并且在我写作过程中,殷切地母亲般地关心我,经常地给我既原则又具体的种种指点。我感激打败了强敌的那些革命的人民、人民战士和勇敢的、高尚的、忠诚于党和共产主义事业的英雄,象沈振新、丁元善、梁波、刘胜、石东根、杨军、秦守本、张华峰、王茂生、安兆丰、张德来……华静、黎青、姚月琴、钱阿菊、葛老大娘、张老大娘、阿菊的干娘余老大娘,等等。他们为了工人阶级和广大人民,创造了辉煌胜利,建立了丰功伟绩。他们在生活里感动过我,以他们的卓越的行为、品德影响过我,而又被我当作了书里的主人公和写作对象。对于他们,我又十分惭愧,因为我在雕塑他们的形象的工作上,有时候,显得手不应心,有时候,连心也显得愚钝,因而使我的工作成效,远未能达到我所想象的和许多人所期望的那种地步。我写了敌人,其中着重的写了一个张灵甫。张灵甫这个匪徒,是反动头子蒋介石手下的一员健将,有丰富的反革命战争的经验、才智。他猖狂已极,反动透顶。他骄纵、冷酷、矜持、虚伪、狡诈,他率领他的七十四师直下淮南、淮北,两次进攻涟水城,在莱芜战役里,李仙洲当了俘虏和李仙洲的五万多人马被歼灭的悲惨教训,他竟傲然拒绝接受,胆敢深入沂蒙山区的我军腹地。在孟良崮被歼就戳,自然是他的部队和他本人应得的结果。为了传之后世和警顽惩恶,让大家记住这个反动人物的丑恶面貌,我在他的身上,特意地多费了一些笔墨。有人说,写敌人应当写得狠一点,以显得我们的英雄人物的本领更高。这个意见,是正确的。其实,我们的敌人本就是又狠又毒,并且比我们强大得多的,我们只须按照真实的面貌去再现他们,也就够了。譬如对张灵甫和吐丝口战斗里逃走了的那个何莽,能说我在描绘他们的形象上,作了多大的夸张?是我有意把他们写得狠了一点?多年的战争历史教育了我们:对于我们的敌人,应当蔑视却又必须重视。我想,在我们的作品里,一旦要他们出现,就要对他们着意地真实地描写,把他们当作活人,挖掘他们的内心世界,绝不能将他们轻轻放过。

“爱情是永恒的主题”,有人这样说。我写了爱情,但我不是把爱情作为主题的。在客观生活里,爱情有份,战争的时候也不例外。生活里有爱情,就可以写爱情,当然是对的。生活里有爱情,忽略它,不写它,那也未为不可。写,不写,听作者自由抉择,这在我动笔以前,就理解到的。我在这两者中间徘徊过。大概是由于听到有些人说过写军队、写战争就不能写爱情,有些人说过紧张、艰苦的斗争里,哪有人谈爱情之类的话,想证明一下事实不是那样,把战争时期的生活比较全面地反映出来,表示写战争生活的同时,也不妨写点爱情生活,我便描画了沈振新与黎青、梁波与华静、杨军与钱阿菊他们之间的一些生活中的微波细浪。既然写了,也就只得写了。“经一事,长一智”,事后检视一下,在这个方面的破绽,也许比别的方面要明显一些。我觉得,我确是没有写得恰到好处。有多写了几笔之处,有写得不大合乎人物当时所处的情况之处,也有,可以这样写,而我那样写了。就全书全文来说,涉及爱情生活的分量,虽不算多,但还可以再少一些。为了回答好些同志的关注,便补救了一下,在前次和这次的版本里,对这一部分,都作了一些改动。

一九四九冬是难忘的奠定革命基业的一年。中国人民解放战的胜利结束,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不觉十年了。

十年来,风展红旗,激流滚滚,六亿五千万勤劳勇敢的人民迈步直前。哪个方面都在经过火热的斗争之后,获得了丰硕的成果,就象十年以前的莱芜、孟良崮、辽沈、平津、延安、淮海等等伟大的胜利的战斗那样。

我们的心情舒畅,我们的生活多彩而幸福。

看到美好的今天,了望更美好的明天,我不禁想起了在风里、雨里、炮火纷飞里苦战恶斗的昨天,更不禁想起了那些勇敢的、忠诚于党和共产主义事业的英雄战士。

记住昨天的战斗生活,对于我,是永远的;只要还在活着的时候,都是必要的。因为它已经给了我、今后还将给我以前进的力量。

  

吴 强一九五九年五月于上海

《红日》小说节选一

灰暗的云块,缓缓地从南向北移行,阳光暗淡,天气阴冷,给人们一种荒凉寥落的感觉。

涟水城外,淤河两岸酱黄色的田野,寂寞地躺着。

开始枯黄的树林里,鸟鹊惊惶地噪叫着,惊惶地飞来飞去。这里特有的楝雀(楝雀,状似白头翁鸟,但比白头翁鸟肥大一些,吃楝树枣子,窠巢砌在楝树上),大群大群地从这个村庄,这个树林,忽然飞到那个村庄,那个树林里去,接着,又从那个村庄,那个树林,飞到远远的村庄、树林里去。

  淤河堤岸的大道上,平日过往不断的行人、旅客,那棵出生了二百四十年的高大的巨伞般的老白果树,孤独地站在淤河边上,在寒风里摇曳着枯枝残叶,发着唏嘘的叹息声。

这是深秋初冬的时节。高粱、玉米、黄豆已经收割完了,枯黑的山芋藤子,拖延在田里,象是一条条长辫子。农场上大大小小的一堆堆高粱秆、豆秸,寂寞地蹲伏在那里。听不到鸡啼,看不到牛群,赶牛打场或者进行冬耕的农民们悠扬响亮的咧咧声,也好几天听不到了。

战争降临到这个和平生活的地方。

在一周以前攻到涟水城下被杀退的蒋介石匪军整编第七十四师(七十四师系原七十四军整编而成,相当于原来的军。下辖三个旅,旅相当于原来的师,旅下辖三个团),开始了第二次猖狂进攻。

  这第二次进攻,十分猛烈,敌人施展了他们的全力。十架、二十架、以至三十架一批一批的飞机,从黎明到黄昏,不停地在涟水城和它的四周的上空盘旋、轰鸣。炸弹成串地朝田野里、房屋集中的所在和树林里投掷,一个烟柱接着一个烟柱,从地面上腾起,卷挟着泥土,扬到半空。大炮的轰击,比飞机的轰炸还要猛烈。有时候,炮弹象雷暴雨般地倾泻下来。房屋、树木、花草,大地上的一切,都在发着颤抖。

苏国英团八连四班班长杨军和他的一个班的战士们,守备在战壕的掩蔽部里,已经两天半了,一个手榴弹还没有打过,步枪子弹每人补足了八十发,除去昨天上午,飞机飞得实在太低,翅膀几乎擦上了白杨树梢,战士张华峰觉得它过于张牙舞爪,欺人太甚,对着飞机翅膀上“青天白日”的徽记打了一枪而外,大家都还一发未动。

“这打的什么仗?我还是头一回!”斜躺在掩蔽部里的战士秦守本,气闷地说。

“这是炮战,最新式的!”坐在他身边的张华峰说。

“炮战?我们的炮呢?”秦守本拍拍手里的步枪,问道。“是好汉,到面前来干!蹲在老远放空炮,算得什么?”机枪射手金立忠气愤地自言自语着。

“不要急!他们总是要来的!”班长杨军正在擦着刺刀,对金立忠说。

秦守本眨眨红红的眼睛,向班长望望,嗟叹了一声。

杨军觉得秦守本的情绪不好,把他手里的刺刀,在掩蔽部的土墙上刺了一下,说道:“我们的刺刀、子弹,不会没事干的!有一天,我们也会有大炮!”

正在说着,一颗榴弹炮弹在离他们四、五十米的地方,轰然炸裂开来,他们蹲着的掩蔽部顶上的泥土,“哗哗沙沙”地震落下来。在他们附近,紧接着又落下了五发炮弹。弹药手周凤山枕在弹药箱上的头,给震得跌到地上。秦守本的耳朵,虽然塞上了棉花,却仍然感到震痛,他把身子赶紧缩到掩蔽部的里角上去,两只手掌紧按住他的两个耳朵。

“新兵怕炮,老兵怕机关枪。你是新兵?”张华峰忍住笑声,向秦守本问道。

“呃!说实话,机关枪我不在乎,这个‘老黄牛’(战士们把大炮叫做“老黄牛”)我倒真有点心跳得慌!”秦守本回答说。

 战壕里陡然紧张起来,五班、六班的阵地上,传出了叫喊声。

杨军伸头到掩蔽部门口外面望望,五班门口躺着两个战士,一个已经死了,他的头部埋在泥土里。一个受了伤,身子斜仰在塌下来的土堆上,两条腿搭在折断了的木头上,头颈倒悬在土堆子下面,杨军认出那是年轻的战士洪东才。六班掩蔽部的外面,三个战士正抬着受了伤的六班副班长沿着壕沟运送出去。杨军的心绪有些纷乱,他的掩蔽部,没有被敌人的炮弹打中,他感到幸运;同时,他也感到敌人的威胁渐渐地逼近了身边。“只是坐在这里挨打吗?”他很想带着他的全班,冲到战壕外面去,和敌人厮杀一番。他咬着嘴唇回到掩蔽部里,当他看到秦守本紧紧地抱着脑袋,把身子缩成一个团团,挤轧在掩蔽部的最里边,敌人的炮弹又在纷纷倾泻下来,他的“冲出去”的念头,又马上消失了。

“怎么样?”张华峰低声问道。

杨军轻轻地摇摇头。

“五班门口吵吵叫叫的,为什么?”

张华峰又问了一句,同时爬起身子,起到掩蔽部外头去看看。杨军一把将他拉住,说道:“把我们的工事,再加加工!”

战士们意味到邻班的工事吃了敌人的炮弹,同时仰起头来,观察着掩蔽部的上顶是不是牢固。秦守本的两只沾了泥土的手,从脑袋和耳朵上勉强地移了下来,但随即又按到胸口上去。他冷冷地说:

“迫击炮弹,三颗、五颗不在乎。榴弹炮弹么,我看,你们不要说我胆小,一颗就够了!”乘着炮弹稀疏,飞机从顶空刚刚回旋过去,他们在掩蔽部的顶上复上了半米多厚的泥土,掩蔽部门口的矮墙也加厚了一些,并且拦上了一棵粗大的树干。

整整一天,依仗着飞机大炮的敌人,前进了三公里。就是说,敌人的前锋部队,距离杨军他们守着的第一线阵地,还有十二公里。照这样的速度计算,如果还是痴猫等死鼠一般地守在战壕里,必须在四天以后,才能跟敌人见面交锋,杨军他们的刺刀,才有溅上敌人血迹的机会。打惯了出击战的部队,变换到阵地守备战,精神上是一种痛苦的折磨。时间在睁眼的睡眠中过去,看不到敌人的影子,伤不到敌人的皮毛,在杨军他们看来,这不是战斗,说是战斗,也是一种令人呕气的战斗。

叫人振奋的消息终于来了。

在当天的夜晚,他们奉令举行第一次出击。

沿着淤河滩向前摸进,河水哗哗地流着,象是悲愤的低诉。夜空里,繁星缀满蓝天,较之置身在不见天日、身子不能立直的掩蔽部里,这时候,他们真是回到海阔天空的世界里来了。秦守本特别显得活跃,他的一只手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只手拿着手榴弹,他心里说:“这种打法,我死了也甘愿。”河滩上没有路道,潮水刚退下去,滩边又烂又滑,腿脚不时地陷到滩淤里去。

二排长陈连带着五、六班,绕道堤西的田野前进,杨军的一个班,分成两个战斗小组,沿着河滩正面袭击敌人。在堤上一个独立的饭棚子跟前,他们发现了敌人,正要扑将上去,敌人的汤姆枪却抢先开起火来,子弹从他们的头上掠过,穿入到河水里,发出嗤嗤的声音。金立忠一个快步,冲上河堤,机枪的两只爪子抓住一个被砍伐了枝干的杨树根子,随即喷出鲜红的火花,射出了密集的连续的子弹。一个班的敌人,被打倒了三个,摔倒在堤边上,有一支汤姆枪,从死了的兵士手里,飞到离尸体五步以外的地方,继续把它肚里的几发子弹打完。没有死的敌人,就慌乱地回头狂奔,嘴里发出听不清字音的惨呼悲喊。杨军、张华峰、秦守本他们追了上去,金立忠的火力,跟在敌人的屁股上凶猛地追击着。副班长带的下半班,和排长陈连带的两个班,几乎同时包抄到敌人的前头,拦断了敌人的归路。敌人有的死

在路上,有的惊魂丧胆地跳到淤河里去,淹死了。一个班的敌人,只有一个没有死,胸口中了两颗子弹,血,浸湿了他的灰黄的军衣,胸前印着“灵”字的符号,也溅满了血污。当把他抬走的时候,他模糊地意识到他当了俘虏,微微地抬起他的右手,大声哭叫着说:

“你们赶快把我打死!打死!”

走了没有几步,他就死了。

《红日》小说节选五0

共产党沙河区委员会书记是华静。

她向往火热的斗争,欣羡英雄的斗争事迹,她的心被解放战争的晶光所吸引,她热爱着的梁波的英雄气质感染了她,莱芜大捷的胜利鼓舞了她。国民党匪帮两个月前占领党中央所在地的延安,深刻地激愤了她。

地委书记龙泽抱着咳血的重病,为支援前线、辛劳过度而牺牲了。这个忠诚的有十八年党龄的共产党员的精灵,也给她以很大的影响。

由于这些,她恳切地要求投入到火热斗争里来,把自己的青春献给党和人民的神圣事业。

她的请求得到批准以后,便来到这个斗争尖锐的沙河地区。

在她来到不过半个月的昨天的夜晚,她和区委的同志们一起,组织了一次抢收夏麦的斗争,因为得到主力部队的援助,取得了她自己和人民群众都很振奋的胜利。

她觉得她的新生活开始了。

她一夜没有睡着,疲劳的身子躺在床上,眼睛却并不困倦,几乎一直睁着。她感到身上和心上都很暖热。群众们手里拿着镰刀、剪子“喀喳”“喀喳”地割麦子的声音,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抢割麦子,抢运麦捆,在田野里奔来跑去的情形,紧张、欢快的神情、面貌,

象影片一样在她的眼前映动。

……

天刚拂晓,她便爬起身来,草草地漱洗一下,就走到住在隔壁人家的区长耿忠那里,和他研究今天夜晚继续抢收的事。

耿忠是农民出身的本地干部,象一个威武的军人,生就一副浑厚耿直的大方脸,两只突出肥大的耳朵守卫在脑袋的两旁,象两扇屏风似的。他夜里也没有睡着,他在想着今天白天怎么对付敌人的问题。

“蒋鬼子怕要出来捣乱的。”耿忠坐在床边,根据他的经验,估计着对她说。

她点点头,站在门边问道:

“准备了吗?”

“准备了。我派三个民兵小组到据点边上去了。”

“他们可能不敢出来,主力部队在这里。等一会,我们再到刘团长、陈政委那里去一趟,今天晚上继续抢收,把马家桥附近的麦子抢下来!……”

华静正说着,一个民兵小组从敌人据点小朱村那边跑了回来,报告说敌人已经出动,在周家洼烧房子、抓人、抢东西。

华静和耿忠连忙走出屋子,抬头一看,西南上四五里路远的周家洼,烟火腾腾,拉着牛、背着包裹的人群,在田野里磕磕颠颠地奔跑着。接着,响起了枪声,守卫在那边的民兵队,已经跟敌人打了起来。

耿忠紧紧腰带,提着驳壳枪,对华静说:

“我上去!你留在这里。”

“不!我也去!”华静把驳壳枪提到手里,边迈开脚步边对耿忠说。

民兵队抵挡不住,从南边撤退下来,敌人的炮弹落到了庄子前面,耿忠急步奔了开去,站到一个小坡上,指挥着民兵队就地伏倒,抗击敌人,掩护撤离的群众。

华静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她有些发慌,脸色显得紧张激动。看到纷纷奔跑的男男女女,他们牵着牛羊,挑着担子,抱着孩子,有的哭着叫着,有的跌倒在田里,爬起来又跑,心里感到难过。她见到耿忠在小坡上挥着臂膀,大声叫喊着指挥民兵,民兵们占据了一条田

埂,向迎面来的敌人射击着,有一批敌人冲到民兵阵地前面,给打倒了几个,余下的慌乱地逃了回去。她心里一亮,赶紧扣紧鞋带,跑了出去。她的脚步从来没有今天这样轻快,踏着高低不平的野地,跳过小沟,象骑在马上似的,一口气奔到耿忠身边,伏在小坡上,和耿忠

一样,手里抓着子弹早已装上枪膛的驳壳枪,拉下保险机,准备向敌人射击。

在这里,她第一次看到敌人向她和她身边的耿忠、民兵队员们扑了过来。她的血液在全身急速奔流,她的手和手里的枪,微微地发着颤抖,她也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置身在真正的战斗里。

子弹在她的头顶上、耳朵边狂飞乱舞,凄厉的嘶叫声撕裂了原野上空恬静的气氛,直袭到她的心上。她的心惶惶地但又激愤地跳动着。不知是什么东西驱使和召唤着她,她的出汗的手,紧紧地握着驳壳枪,两只眼睛的黑闪闪的光芒,狠狠地逼视着当前的敌人,象雄鹰搜

寻失魂的鸟雀似的。

敌人逼近了,民兵们手里的步枪子弹向敌人射击起来。

耿忠的枪弹出了膛,她生平以来和敌人战斗的第一颗枪弹,也跟着射向了敌人群里。

她兴奋极了,竟然忘掉自己处在紧张的战斗里,挺直身子站起来,了望着在弹雨下面畏怯地不敢冒进的敌人。

耿忠要她离开火线,到安全的地方去。

“不!”她决然地说。

她没有想到什么,也没有惧怕,她只是感到奇异,感到这种战斗景象有一种强烈的光彩和魅力,牢牢地吸引着诱惑着她。

敌人又一次地冲击上来,一颗小炮弹轰然地在她的背后炸响,尘土飞扬起来,她的颈项里和头上侵入了一些细小的沙粒,她不在意地在颈项里摸了一摸,眼睛仍旧注视着前面,小炮弹连续打来,敌人的机关枪朝着小坡上喷泉般地射击着,左近的几棵小榆树给打断了杆

干,绿叶乱飞,一块小石子打落到她的左手上,手背给擦去了一块蚕豆粒大的表皮,渗出了血珠。

“政委!(区委书记通称区政委)到后边去吧!”耿忠觉得她很有胆气,象经过战斗似的,但总有点担心,又

一次劝告说。

她没有听到似的,仍旧伏在那里,把一排子弹用力地压到枪膛里去。

“你的手!”耿忠偏过头来说。

她看看自己的手,才知道出了血。

“不要紧!”她摇摇头回答说。

一道细细的血流,在她的手背上爬着,她没有管它。

战斗打得正猛,左右两面的敌人配合正面的攻击,朝小坡附近的阵地展开攻击,炮弹、步枪弹和机枪弹更猛烈更集中地射击过来。面前的阵地陷入了敌人的三面包围。耿忠焦急起来,恳求地又象命令似地对华静重声说道:

“华政委!下去吧!情况不好!”

看到敌人逼近到百把米近的地方,看到耿忠严肃的替她担心的神情,华静这才感觉到情况的严重和自己的危险,她沉楞着,眉毛皱了一皱,眼睛紧盯着耿忠坚定的带着焦急不安的脸色。她不愿意离开,她觉得,开始的时候没有离开,现在战斗打得正紧,危险来到身边的

时候,就更不能离开。共产党员的光荣感,区委书记的身份,到斗争里经受考验的信念,都不允许她这样做。这是她刚到这里工作的第一次战斗,她认为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弱。她早就想定,她应该和每个英雄人物一样,在尖锐的生死斗争里,创造自己的英雄故事。

她见到两个民兵被敌人的枪弹击中,一个受了伤,爬到小沟里去,抱着枪杆躺着。一个牺牲了,倒在田埂下面。……这时候,战斗给她的感受,达到了最强烈的程度,她的胸口跳荡得厉害,眼里禁不住渗出了心情激动的泪珠。

一阵密集的枪声突起,敌人忽然慌乱地回头奔窜。她和耿忠同时站起身子,向四周一望,主力部队散开在田野上,分成好几路朝着敌人奔跑着攻击上去。田野上震抖着喊杀声,战士们象野马样地奔驰冲击,炮火在敌人群里炸裂、轰响。她远远地看到团长刘胜的身影:

站立在左边村庄一个最高的屋顶上,手里举着望远镜,仿佛嘴里在呼喊什么,臂膀不住地大挥大动。华静高兴极了,她简直跳了起来,兴奋地笑着对耿忠说:

“刘团长!站在屋顶上!”

仿佛在这个时候,她才发觉手上受了微伤,从容地拿出白色的小手帕,把血液已经干了的伤处包裹起来。

离开战斗以后,她倒有点惶惧了,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她更多的感觉是新奇和振奋。仿佛嘴里嚼着一种奇异的果实似的,她觉得战斗确是很有味道的东西。

《红日》小说节选六九

夜深,月牙儿沉落到地平线的边缘上。它那晰白的溪水般的光华,正好穿过两个陡峰的陕谷,透射到孟良崮高峰下面的山洞里来。使经过大半夜苦战恶斗的战士们的脸上,发着朦胧的光亮,感到一阵狂热以后的凉爽。

团长刘胜身负重伤,终于不幸牺牲的消息来到山洞里的时候,石东根因为过度的疲劳和战斗的告一段落,正躺在山洞口边小睡。首先得到消息的罗光,觉得应当告诉他,但又不想立即告诉他。同样的,他认为应当告诉连里的全体人员,但又不想、甚至惧怕告诉他们。他

甘愿让他一个人代替全体同志以及连长石东根来忍受强烈的痛苦。他默不作声地坐在山洞口的月光里,不安、愤恨、激怒,在他的血管里,在他的心胸里振荡着。

他把刚从营部来的李全拉到一边,低声问道:

“营首先怎么说的?一定要向大家宣布?”

“是的!说要号召大家报仇!”李全揉着泪湿的眼睛说。

他想到营部去一趟,但是石东根在睡着,他要掌握阵地上的情况,应付敌人可能的再度反击。他想喊醒石东根,但又想到喊醒了他,就没有理由再瞒住他。这时候,从崖边走来的杨军,发觉指导员有些焦灼不安,只是在山洞口踱着零乱的脚步,并且吁了带着怨愤似的一

口长气。

“指导员!你休息一会吧!”杨军说。

指导员没有答话,摇摇头,脚步显得更加零乱。

杨军又看到李全在揉眼睛,走近前去,把李全的脸扳过来看看,李全慌忙地掩住自己的眼睛,避过脸去。杨军在惊异之下,感觉到自己的指头沾上了李全的泪水,于是大声地问道:

“你哭!为什么哭?”

“没有……什么。”李全望望罗光,无法掩藏地带头悲音吞吞吐吐地说。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情?”杨军抓住李全的手,严厉地追问道。

石东根醒来,许多战士也都醒来。

“啊?出了事情?”石东根走到洞外面,惊讶地问道。

“小鬼在淌眼泪!”杨军告诉他说。

“没有!没有!”李全惶急地否认道。手又不由自主地在眼睛上揉擦一下。

罗光不能再隐瞒了,他把李全带来的消息,低声地告诉了石东根和杨军。

石东根和杨军立即沉默下来。

“营长说,什么时候攻大山头?”静默了一刻儿以后,石东根突然地向李全问道。

“说陈政委通知听候命令行动。”李全回答说。

“一口气攻上去多好!等!等什么?不知道!”石东根气愤地说。

“我下去一趟!”罗光对石东根说。

“好!跟营长、教导员说说,要攻快攻!我不高兴再等!

报仇!报仇!他们不攻我们攻!”

罗光带着李全跑下山去。

石东根难过了一阵,想到气要出到敌人头上,便拉着杨军在月光已经逝去的黑黝黝的山洞左近,再次地观察和寻觅向孟良崮山峰攻击的道路。他们两个并着头在滑得把不住手脚的山石上缓缓地爬行着、摸索着,睁大眼睛,上下左右地瞟来瞧去。敌人仿佛死光了似的,一

点声息没有,除去天空飞机的哀鸣和不时地扔下一两颗惨白的照明弹以外。在山洞左上角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杨军发现敌人的一具尸体,尸体旁边横着一支带着刺刀的日本造“三八”式步枪,他捡起了它,从尸体上跨越过去。接着,他又隐隐地看到三个敌人从一块大石头后

面慌张地伸出头来。他拍拍石东根,用手指把石东根的眼光引向那三个敌人。石东根瞟见了敌人,便和杨军在尸体前面匍伏下来,端着枪,对准着敌人准备射击。敌人越走越近,象是发现了他们两个似的,直向他们两个面前连滚带爬地摸索过来。杨军忍耐不住,正想扣动枪

机,石东根制止了他。石东根看到三个敌人的手里都没有枪,其中一个人的手里好象拖着一根绳子或是什么带子似的。他咬着杨军的耳朵边子,告诉杨军他看到的情形,杨军点点头,表示他也看到敌人的手里确实没有武器。待敌人接近到面前只有十来步的时候,石东根挺起

身来,低声吆喝起来:

“站住!”

三个敌人蓦地吃了一惊,便滚跌在他们面前,连忙举起双手,其中一个恐惧地说:

“不要开枪!我们是来投降的!”

石东根和杨军就在这个滑坡上,盘问了三个投降的敌人士兵从山头上逃下来的情形,其中拖着一根吊炮上山的粗绳子的一个回答说:

“用这个吊下来的,四个人,跌死一个!还有我们三个。”

回到山洞口,石东根和杨军都很得意,带回三个投降的敌人,又找到了向山峰攻击的比较合适的道路。团长刘胜不幸牺牲的消息带给他们的悲痛,似乎由此消失了不少。石东根和杨军都是硬汉子,任何最大的痛苦,他们都能经受得住,不管是肉体上的,或是心灵上的。

两个比较起来,杨军自然比石东根要稚嫩和脆弱一点,悲哀和愁苦的感情容易感染到他;但他又比石东根善于把感情回转在自己的心里。杨军把三个投降的敌人交给一个战士带下去以后,独自地默默地坐在山洞外边的黑暗里。他想到团长刘胜的形影,刘胜当营长的时候,曾

经表现出非凡的勇敢。在三年多以前袭击沪宁铁路上新丰车站的战斗里,一个营的队伍,在刘胜的指挥下面,在大雪纷飞里面歼灭了敌人的一个小队,打死了二十八个日本鬼子,有三个日本鬼子被活捉。在那个战斗里,六个鬼子从左右两面扑到刘胜的身边,刘胜用手里的驳

壳枪连续地结果了左面三个鬼子的性命,然后又转身对着右面的三个鬼子。当时,杨军正在他的身旁,给紧张的战斗吓呆,手榴弹的火索没有拉断就扔了出去;由于刘胜的大吼一声和他那临危不乱的坚定勇猛的行动的影响,杨军才和其他的战士们冲了上去,捉住那三个拚死

挣扎的敌人。无可避免地,杨军又想到他所敬仰难忘的苏国英团长,他在医院里做过的那一段梦景,这时候,又一次地复现到他的脑海里来。不同的,这一回杨军没有伤感落泪,因为这时候的他,是身在战场,因为他确信给两位为党和人民事业牺牲的团长复仇的时机已经到

来。

敌人,七十四师被歼灭,已经在不可逃脱的掌握之中。

拂晓以前,天空显得特别黑暗,山洞里黑得象一个水潭,使人感到无底的深沉。这里,挤满干部和战士,一双双眼睛,就和山洞外面天空里的星星一样,在黑暗里闪动着明彻的光辉。大概正是因为黑得过分深沉的缘故,挂在洞壁上的一面绣着斧头镰刀的绸布大红旗,就

显得特别壮丽、辉煌。

现在,在战斗最前线的最接近孟良崮最高峰的石洞里,同时举行着两个庄严肃穆的仪式——追悼团长刘胜和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新党员火线宣誓。

现任团政治委员兼代理团长职务的陈坚、政治处主任潘文藻、营长王鼎、教导员李泊,在山洞附近视察了阵地以后,都留在这里,和战士们紧紧地挨坐在一起。八连的全体人员(共产党员和非共产党员),除开在警戒线上执行任务的少数人以外,全都参加了这两个同

时举行的仪式。

为先烈们和忠诚勇敢的有十五年伍龄、十二年党龄的共产党员刘胜同志默哀以后,无产阶级的战歌——国际歌的歌声,便在这个用鲜血换取下来的黑沉沉的山洞里回荡起来。

歌声低沉到几米以外的地方听不到它,但却好象煽动了整个沂蒙山似的,雄浑的音浪象海涛的奔腾汹涌,有一种无穷的不可抗拒的宏大力量。歌声悲痛,悲痛到使人泪珠欲滴,但是谁也没有滴下泪来;因为歌声里更多的感情成分是激昂慷慨,是最高最强的战斗胜利的信

心,是对于未来的光明远大的希望。

……团结起来,

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悲痛的、愤怒的、充满信心的、力量宏伟的、低沉雄浑的歌声,在这个黑沉沉的山洞里回旋萦绕了许久许久,才渐渐地奔流到洞外面去,奔流向整个沂蒙山的各个高峰大谷去。

参加入党宣誓的有秦守本、李全、金立忠、张德来、安兆丰、夏春生、田原、周凤山等十二个人。

他们举起握紧拳头的臂膀,在红旗的光辉照耀下面,用他们内心的无限忠诚宣誓道:

“我们将永远地献身给中国无产阶级的革命事业,献身给全人类的共产主义伟大事业,不惜牺牲我们的一切以至生命,为党和无产阶级的利益,流尽我们最后一滴血!”

他们的语言也是低沉的,但它是发自他们的灵魂深处,它庄严、豪壮而又坚定。

在仪式进行的过程里,谁也没有讲话,从陈坚到每一个人都保持着激愤和静默。用不着歌声和入党宣誓以外的其他任何声音来增添他们内心的感受。所有的共产党员和革命军人的心坎里面,已经积满了对敌人的深仇大恨和最高度的战斗要求,热血奔腾在他们的周身,愤

怒之火在他们的胸脯里强烈燃烧。如果谁在这个时候喊一句“冲出去!”他们就会立即跟着喊声不顾一切地一直冲到孟良崮的高峰上去,任何样的矢流弹雨都不可能阻挡住他们英勇无畏的攻击。

无色傍近拂晓,东方现出曙光。

陈坚走出到山洞口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朝气,用他那敏锐的饱含着胜利信念的眼光,向八连的干部和战士们扫视了一下,他的眼光仿佛是这样说:

“同志们!胜利是我们的!”

他向石东根、罗光和战士们高扬着手臂,和团、营干部们披着曙光晓色走下山去。

石东根、罗光和全连的战士们目送陈坚他们走下山坡以后,象一阵飓风一样,迅速地飞旋到各自的战斗位置上,迎接着今天的战斗。

《红日》小说节选七二

在张灵甫的蛇窟被扑灭的同时,孟良崮高峰争夺战达到了钢铁的熔点。

团政治委员兼代理团长陈坚,在小窟洞口停脚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张灵甫的尸体,就赶到正在攀缘孟良崮绝壁的石东根连的阵地上。他站立在一个陡峭的山嘴上,挥舞着臂膀,张大喉咙,用无限兴奋的坚实宏亮的声音喊叫着:

“同志们!张灵甫给我们打死了!把红旗插到孟良崮的顶上去!”

他的声音象是冲锋号的长鸣急啸,震荡在山岳的上空,激动着战士们的战斗情绪,燃烧着战士们的心胸,使得战士们顿时地觉得全身有劲。

山头上的敌人还在绝望中作着最后的顽抗,他们用机枪、汤姆枪、卡宾枪、步枪、手枪、榴弹以及石块,向攀缘悬崖绝壁的勇士们慌乱地射击、投掷。

勇士们象爬山虎一样,钉满了盘形的崮顶周围的崖壁,象炼钢炉里赤红的铁水一般,向上奔腾、冲击、翻滚。

在石东根连的这个方面,勇士们在悬崖绝壁上站住了脚。身体壮实、膂力过人的张德来,一只脚踏着一个石齿,一只脚抵在石壁上,两只手象两个铁钩子一样,牢牢地楔在绝壁的裂缝里,他的头抵在坚硬的崖石上,摆平着宽阔的肩背。他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和山石一

样坚固的云梯,让其他的勇士们踩踏着他的身体向上攀缘攻击。两脚支在他的肩膀和脊背上的。是高大的汉子马步生,马步生两脚站在张德来的身上,两手死抱住面前一个支伸出来的石爪,在他的头部一米以上的地方,就是孟良崮高峰的崖边,一跳上崖边,就是孟良崮的顶

端,就是耸入云霄的孟良崮的最高峰,也就是我军所要夺取的敌人的最后一块阵地。

神枪手王茂生的步枪,隐伏在一块岩石后面,对准着马步生顶空山头上的敌人,射击着每发必中的冷弹,九挺机关枪组成的交叉火网,镇压着山头上正面和左右两侧的敌人,六○

小炮的炮弹从张德来、马步生的顶端飞上高峰,在高峰上的敌兵群里爆裂。这些火力,迫使着山头上的敌人不敢抬头,为登山的勇士们控制立足点,使张德来、马步生的肉体所铸成的云梯得以坚持在绝壁上面。第一个爬上张德来的后背,抓住马步生的腰皮带,纵上马步生的

肩膀,接近到孟良崮顶端的崖边的是秦守本。他站在马步生的头顶上,向敌人扫射了一阵汤姆枪弹,便两手撑在崖边上,身子猛力向上翻跃;由于他的过分激动和崖边山石的陡滑,他的两手没有把牢。他滑跌下来,头额给山石擦出了血:在跌落下来的时候,因为张华峰和夏春生他们紧接在他的后面,恰好把他接住。他不顾疼痛,又继续地朝张德来的身上攀爬,排长杨军阻止了他,要他休息一下,扎好伤处。接着上去的是安兆丰,但他也没有成功,因为张德来的一只抵在山石上的脚板站得不稳,在他上到张德来腰部的时候,马步生和张德来的身子都抖动了,使他在一开始的时候,便滑了下来。夏春生见到势头不对,便把自己的肩膀抵住张德来那只站立不稳的脚,同时用两只手掌紧托着张德来的后腰。

“上吧!这下行啦!”张德来喊叫着。

在安兆丰再要上去的时候,张华峰抢先一步,象一只野猫似的,轻手轻脚地窜上张德来的肩背,爬上马步生的头顶,马步生脖子一硬,张华峰两手在崖边的石头上用力一按,两腿同时飞起,象撑竿跳高似地纵上了山崖,并且立即向阻击他的敌人展开了射击。不幸,他的腿部中了敌人一颗子弹。他不能向前冲击,只得伏在崖边和敌人对战着。

好几个敌人扑向张华峰,张华峰陷入在山上山下对击的火力网里,子弹在他的身前身后叫着、跳着。秦守本再一次地爬上了马步生的头顶,由于敌人一颗榴弹的爆炸,使他再一次地跌了下来。安兆丰的二次攀爬,同样地没有得手,接着,好几个人的连续强上,也都没有成功。有的且在攀到崖边的时候,中了敌人的枪弹,负了伤,或者牺牲了生命。

马步生、张德来的身上,沾染了勇士们的血迹。

崖边的石头上,沾染了勇士们的血迹。

连长石东根扯破了喉咙喊叫道:

“上去——!为团长复仇——!”

“同志们!立大功!上高峰!共产党员带头冲——!”罗光接着高声喊叫着。

杨军的全身暴起了青筋,血在他的周身急滚奔流,他的眼睛里喷着怒火。他急步地跑到罗光身边,说:

“指导员!小插子给我!”

罗光把张华峰从前缴到的七寸小插刀,从挂在腰上的小皮囊里拔出来,给了他,他把它朝绑腿布里一插,便象榴弹爆炸似地喊叫着:

“我上去!让我先上!”

在猛烈的弹雨和纷飞的炮火下面,杨军以最迅速最轻捷的动作,正象在往日的战斗里攀越云梯那样,攀上了马步生的头顶,两腿飞旋起来,使足了全身的力气,象一只长了翅膀的小老虎,轻捷而又勇猛地跃上了崖边,立即卧倒在张华峰身边,和张华峰一起,向敌人猛烈

地射击着汤姆枪弹。在敌人接近他的时候,榴弹从他的手里抛掷出去。由于用力过度,榴弹远落到敌人背后去了。他正在懊恼,敌人却感到他们的背后打了起来,受到威胁,便慌忙乱窜。杨军趁势追了上去,接连地准确地扔出了两个榴弹。

几个敌人倒了下去,几个敌人窜了回去。杨军正在得意,又用牙齿咬掉一个榴弹柄上的小铁盖,准备向敌人投掷的当儿,对面一块大石头后面的敌人的一挺机枪,猛烈地向他扫射起来,子弹在他的脚下、头上、身旁穿梭飞舞。他仿佛是身穿铠甲、刀枪不入似的,全不在

乎地挺挺直直地站在那里。因为三个敌人从炸坏了的地堡里跳出来,端着卡宾枪朝他面前冲来,他才伏到地上,把一个榴弹抛掷出去。

单身深入敌阵的杨军,在枪膛里新上了一夹子弹,沉着地等候着敌人来到身边。那三个敌人象三个蚂蚱一样,分成三面向他的面前伸头撅腚地跳跃而来。战场上常有这种情形:敌人离得越近,射击却越不准确。他连续射击的子弹,竟然没有一颗发生它的应有的作用。敌

人也是这样,三支卡宾枪的交叉射击,也都没有击中杨军。有一个敌人躬着身子,朝他的跟前跳蹦,他正想冲奔上去,那个敌人突然地仰倒在地上象一条死猪一样,是负了伤的张华峰的子弹取得了射击效果。杨军转头一瞥,下面的人还没有上来,于是向左边的一个敌人扔出了身上仅有的一个榴弹,跟着弹烟,他冲奔上去,那个敌人没有炸死,在弹烟里爬起来,直向陡崖边口奔逃,杨军猛追上去,那个敌人走投无路,立即又转身回头,杨军不顾他的射击,冲到他的身边,在连打两枪无效的时候,突然急中生智,把汤姆枪枪杆猛地朝敌人胸口

一撞,同时,大声地吼叫道:

“回老家去吧!”

那个敌人便摔到崖下去了。

在杨军回过头来的时候,另一个敌人接近到了他的身边,他举枪一击,敌人便应声倒了下去。紧接着,敌人的一颗无柄的小手榴弹,从二十米开外的破地堡旁边,飞过来落在他的

面前,象陀螺似的在石地上急速地旋转着。杨军来不及闪避,眼看手榴弹就要爆炸,在这个紧张的一刹那间,象踢皮球似地,他的右脚快速而又轻巧地那么一挑,手榴弹便飞回到敌人的顶空炸裂开来,一团灰色的烟雾,卷着弹片,反在敌人那边飞舞着了。

经过这一阵紧张险恶的战斗,杨军在山头上站稳了脚跟,他的眼睛有些昏眩,觉得脚下的孟良崮山峰在颠簸着、旋动着。

就在这个当儿,两个敌人扑到张华峰身边,和张华峰厮打起来。张华峰支撑着伤痛的腿,跟敌人拚刺着,在一个敌人给他刺倒以后,他又中了敌人一颗枪弹躺倒下去。杨军一边扫射着枪弹,一边猛扑过来,那个敌人仿佛知道杨军枪膛里的子弹已经打光似的,便冲上来

紧抱住杨军,拚力地把杨军压倒在地,用拳头捶打着杨军的胸口,杨军两次挺身摔打,都没有能够翻转身来。当敌人摸起石块,向他的头上猛击的时候,他一手擒住敌人拿着石块的手腕,一手悄悄地从腿上拔出了锋利的小插子,猛地一下,刺入了敌人的后腰,敌人疼痛地狂

叫了一声,他就趁势掀开了敌人的身子,接着,对着敌人胸口又是猛力一戳,敌人便昏死过去。

杨军咬着牙根,把带血的小插子从敌人的胸口拔了出来。

杨军转头看到秦守本、安兆丰、洪东才、金立忠、周凤山他们许多人接续地、顺利地登上了孟良崮高峰,来到了他的身边。

胜利的冲锋号,抖荡着使敌人心惊胆怕的嘹亮的声音。

秦守本领着他的班的战士们,向孟良崮顶上的中心地带奔去,杀入了敌阵。

“王茂生!回来!”

杨军喊住王茂生,指着站在山顶最高处的一个敌人的指挥官,对王茂生命令道:

“消灭他!”

王茂生在破地堡旁边伏下身子,准备射击那个敌人的指挥官。

那三个投降的敌人带来的粗绳,拴上了崖边的石块。

拉扯着绳子的,踏着夏春生、张德来、马步生身体的,杨军全排的勇士们和连长石东根、指导员罗光,接续地登上了孟良崮高峰。

杨军从牺牲了的张华峰的手里,拿起了红旗,秦守本、洪东才从自己腰里扯出了红旗。

红旗在孟良崮高峰上飘扬起来。

红旗说话了,红旗,召唤着高峰下面的战士们奔涌上来。

红旗,宣告着人民解放军的英雄战士们登上了最高峰,正在消灭着最后的敌人。

弹烟弥漫了山头,刺刀在高峰上闪动着亮光。

喊杀声震荡在高峰的上空。

战斗的尾声和最后一股热浪,在高峰上翻腾奔涌。

和杨军他们攀上孟良崮高峰的同时,在孟良崮的东南角上,另一个军的英雄班突了上来,和杨军他们形成了一把铁钳,夹击着敌人。再接着,高峰背后斜坡上的敌人被肃清,大浪的队伍,陈坚、王鼎、李泊他们和大浪的队伍一起,从斜坡的小路上,相继地涌到高峰上

来。

在这个盘形的孤绝无援的阵地上,敌人迅速地瓦解溃灭了。

敌人们,有的胡奔乱窜,哇哇地嚎叫。有的,摔掼到山崖下面去。有的,在山头上结果了他们的生命。

站在山头高处的敌军五十八旅少将旅长卢信,被王茂生一枪击毙。残余的敌人终于丧失了斗志,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中,颤抖着举起他们的双手,投降了。

鲜艳的红旗,高擎在登上孟良崮高峰的英雄战士们的手上,在夏天的山风里招展飘荡,在红日的万丈光芒的照耀下面,焕发着骄傲的眩目的光辉。

胜利的军号声,在孟良崮的高峰上,嘹亮地长啸起来,响彻了绵延的山野和一片晴空。

军长沈振新、军政治委员丁元善他们,望见了高峰上的红旗,听见了高峰上胜利的号音,离开了他们的指挥阵地,和浪涛一般的队伍一起,走过张灵甫死处的小山洞,登上了孟良崮高峰。

枪声平息。雄伟险峻的孟良崮的高峰上,不是战场了,它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摇着帽子的、手巾的,高举着枪和刺刀的,跳跃着的,呼喊着的,歌唱着的,……奔来涌去的战士们、民兵们,还有附近的居民们,全都陶醉在伟大胜利的怀抱里。

英雄军长沈振新和英雄指挥员们、战斗员们,获得了最大的战斗胜利的愉快,获得了最大的战斗胜利的满足。沈振新在涟水战役以后的一个深夜里,审问俘虏张小甫的时候所说的话:“我们要你们把喝下去的血,连你们自己的血,从肚子里全都吐出来!”在半年以后的

今天的这个时分——一九四七年五月十六日正午,已经成了活生生的事实。疯狂一时的整编七十四师——蒋介石匪军最大的一张王牌,已经彻底毁灭了。军首长们,许多指挥员们,红旗排、红旗班的英雄战士们,屹立在巍然独立的沂蒙山孟良崮峰巅的最高处,睁大着他们鹰

一样的光亮炯炯的眼睛,俯瞰着群山四野,构成了一个伟大的、崇高的、集体的英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