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花》
发布时间: 2016-05-09   浏览次数: 15

楔子

在山东昆仑山一带,到处是连绵的山峦,一眼望去,象锯齿牙,又象海洋里起伏不平的波浪。山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繁茂稠密的草木,人走进去,连影儿也看不见。

春天,大地从冬寒里苏醒复活过来,被人们砍割过陈旧了的草木楂上,又野性茁壮地抽出了嫩芽。不用人工修培,它们就在风吹雨浇和阳光的抚照下,生长起来。这时,遍野是望不到边的绿海,衬托着红的、白的、黄的、紫的……种种野花卉,一阵潮润的微风吹来,那浓郁的花粉青草气息,直向人心里钻。无论谁,都会把嘴张大,深深地向里呼吸,象痛饮甘露似的感到陶醉、清爽。

夏天一到,这青山一天一个样,经过烈日的曝晒,骤雨的浇淋,那草木就窜枝拔节很快地长起来,变得葱茏青黑了。

这时,山地里一片青纱帐起,那些狼呀山猫子呀野兔子呀……,逍遥自在地活跃在里面,就象鱼儿游在海洋里那样。

到了秋天,几阵凉风,几场大霜,草木枯萎了,但它们成熟了的种子,却随风到处散播,传下了后代。

一场大雪,给山野盖上了被子——过冬了。唯有松柴树不怕寒冷冰雪,依然苍葱地站在白皑皑的雪地里,随着凛冽的西北风,摇晃着身子,发出尖刻刺耳的呼啸,象是有意在蔑视冬天。人们传说:松树所以四季常青不怕冬,是因为当年唐僧取经时路过山上,急着逃避妖怪的追赶,不小心被松树枝划破了胳膊,松树针上沾了唐僧的血,从此它就长生不老了。

在数不尽的山洼里,山坡上,山麓下,点缀着如同星星一般的村庄。村子的大小不一,有一两家三四家的,有十几家几十家的,也有少数一百家以上的。村子的周围都长满了树木,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只要看到远处一片灰蓬蓬的树林,那就是个村庄了。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真是一点不假。这里的人们一天到晚同山打交道,就连说话也离不了“山”字。他们称打架叫“打山仗”;孩子丢了东西就会告诉母亲:“我满山找也没找到”;母亲责备调皮的孩子,就会喝道:“你满山跑什么呀!”

然而,尽管这么多的山,这么多自然生长出来的财宝,就象这么大的地球上而仍然有人没有立足之地那样,有的人还是没有柴烧。难道说,这荒山还有主吗?奇怪的很,就是有。

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任意在肥沃的山地上,繁密的草木中,埋上一块石头,做下一个记号,就可以庄重地宣布:这几个,几十个,甚至几百个几千个山岭,属于他私有了。从此,别人再休想去动一草一木,掘一筐土、搬一块石头。

这就是法律!天经地义的法规啊!

人们苦,苦难的人们啊!

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深山里,用双手在乱石荆棘中开拓求生的每一寸土地。父亲折断了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汗,儿子从那双干瘪如柴的手中,接过残缺的镢头,继续着前辈的事业。

这样一代一代经过了许多年岁,才在笔直的巉岩上,开垦出和罗丝纹似的一块一垅的土地。这土地是人们的血汗浸泡而成的!这堤堰是人们的骨头堆砌起来的!

人们传统的象牛马一样的劳动着。赤着双脚,在荒芜嶙峋的山峦上,踏出一条条崎岖的小道。他们用麻袋将粪料一袋一袋扛到地里,用泥罐子提水,浇灌着青苗。这一切都是和浑浊的血汗交溶着进行的呀!在漫长的岁月里,孩子很少能见到父亲。因为当他还在睡梦中

时,父亲就起身顶着满天星星上山去了,赶晚上父亲伴随着月亮的阴影回来,那时候,抓了一天泥的孩子,早又紧紧地闭上了困乏的小眼睛。可是劳动所得的果实,却要大部送给主人,因为这山是人家的呀!

长期痛苦生活的磨难和有权势人的不断迫害,使这些贫苦的人们具有一种能忍受任何不幸的忍耐力,他们相信该穷该富是命运注定的,自己是没有力量也没有权力来改变的。他们象绵羊一样驯服,象豆腐一样任人摆布。

对于天下大事他们是很少知道,并也不想知道。因为从古至今不管怎么变化,不管哪个派别来,都要纳税交粮,少交一粒也不行。

这里七八个村子为一个乡,人们就知道乡公所是衙门,是决定他们死活的机关。大多数人在受了屈辱和压榨后,就用祖上传留下来的忍受惯了的卑屈性情忍受下来,不敢去告状。他们知道,“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句话的意味。他们也看到,有些人在屠刀按到脖子上的时候,绝望地挣扎着向刽子手扑去。可是得到的下场是何等的悲惨!不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就是走这两条路:一是逃到深山野林里,结合一伙同命运的人当“红胡子”①,专门打劫富豪枪杀仇人;一是奔跑到关东②去谋生。  

被逼上山的“红胡子”一天天的多起来,在人们忠厚善良的心胸中,慢慢地爬上了一个东西:“懒汉争食,好汉争气”啊!这是争气的好汉子!这东西深深埋藏在他们的肺腑里,不易起动。只有抽动了它的导火线,它才会天崩地坍的爆炸。


①红胡子——是群众对被迫逃到深山野林中和财主做对的人们的称呼。统治阶级则称他们是土匪。


②关东——即东北。


后记

记得那是我参加人民解放军的第二年——一九五○年春天,我偶然看到一本封皮已被搓烂了的书——《洋铁桶的故事》读着读着,我被这本书里打日本鬼子的故事情节吸引住了。这就是我接触到的第一本小说。也就是说,到这时我才知道有小说,知道我也熟悉的生活能用来写成一本书。也从此开始,我爱上了小说,爱上了文学。我如饥似渴地读书。成了图书馆的常客,把大部分津贴送到书店里。我常常被书中那些为革命事业而忘我地战斗、工作的英雄人物感动得热泪盈眶,为英雄人物的牺牲心疼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总要难过好几天。好多书中的英雄们,至现在还栩栩如生地活在我的心间,永远忘不掉。他们对我的生活起着莫大的鼓舞作用。我感激用笔墨描绘、记录下革命英雄的伟大业绩的作家们,更加崇敬以汗水和鲜血创造了属于劳动人民的新社会的共产党员和革命战士们。在这种感情的推动下,我要表现自己熟悉的生活的愿望,有了一个更明确的目的:我想表现出共产党怎样领导人民走上了解放的大道;为了革命事业,人民曾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和牺牲;从而使今天的人们重温所走过的革命道路,学习前辈的革命精神,更加热爱新生活,保卫社会主义的祖国。同时,我还想,我这样做也是对为了千千万万劳动人民的生存和幸福而献出生命的先烈们的献礼。我仿佛闻到了革命战士和烈士们用血汗浇育起来的胜利之花的沁人心脾的清香,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忘掉他们所经受的艰难困苦和牺牲呵!

我出生于山东省昆仑山区的贫苦农家,和其他穷人一样,受着地主和封建势力的残酷剥削和压迫,象奴隶一样地苦度生涯。“七七”事变以后,反动腐朽的国民党政府撩下人民,自己发财逃命,日本侵略者很快打进来。民族敌人和阶级敌人的双重枷锁和压榨,使人民濒于死亡的边缘。一声春雷,共产党领导人民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抗日救亡运动,拯救垂危的祖国。抗日战争的烽火,在昆仑山又燃烧起来了!我的家庭在党的教育下,立即投入了革命的浪潮中,我的大姐、哥哥相继参加了革命。母亲也由于儿女的影响,和革命有了不可分割的血肉关系。在党的引导下,她的阶级觉悟提高了。历经无数次斗争的考验,她渐渐从无意识到有意识,从本能的到自觉的,终于成为一个积极的革命者,以她做母亲特有的慈爱胸怀和她那穷苦人的阶级意志,贡献出所有的力量顽强地为革命事业辛勤工作。我从小和母亲形影相依,她的行为,她的眼泪,她的欢笑……都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直至现在,我对母亲当时的神态表情,做过的一些事,说过的一些话,还记忆犹新。

当时对敌人的斗争异常尖锐、残酷和复杂。人民在党的领导下,表现得非常英勇顽强。震撼人心的英雄事迹遍处皆是,有口皆碑。我当时虽然年幼,但是处在那样的时代环境里,生长在被敌人称为共产党的“干部窝”、我党干部谓之“招待所”的家庭中,我接触和交往的干部和八路军战士很多。我们的感情是不能用时间来估计的,有的相识几天,有的甚至刚见面,我就象亲哥哥亲姐姐一样敬爱他们了。我常常偎在干部姐姐和八路军哥哥怀里听胜利的消息,同他们一起欢笑;但也有时听到昨天还教我们儿童团唱歌的战士和干部的牺牲情形而痛哭不止……这些平凡朴素又崇高伟大的人民战士的英雄事迹,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光阴虽然过了十多年,但是他们的名字、面貌,我现在还记得很真切,我能真实地详细地讲出很多他们的故事来。这不是我的记忆力好,而是英雄的形象太鲜明了,它牢固地刻印在我的心里。

《苦菜花》这本书,就是以这些真实的生活素材为基础写成的,有不分情节几乎完全是真实情况的写照。作为艺术形象,书中的人物是根据现实生活集中概括而成的,但几乎所有人物都有一定的模特儿为蓝本。我家里的亲人和参加过当时当地斗争的同志看过这书后,都

说感到亲切,并能数出不少书中的人物是现实生活中的某人某人,哪件事情当时的情况是如何如何的。

有了生活才能谈到创作,对这一点是绝对不能怀疑的,无须赘述。但是要把生活写成文艺作品,还要通过个人的努力学习和刻苦劳动,特别是要依靠组织的指导与帮助。

革命部队是一座陶冶人材的大熔炉,是一所学习内容十分丰富的大学校,它为要求进步的人创造了优越的条件。我参军那年刚满十四岁,完全小学还没读完。所以我在文化和政治素养方面有一些提高,全是党多年哺育的结果。

我第一次开始练习写作是一九五二年春天。那仅仅是练习,只是把自己亲身经受过和熟知的事情仿照小说的形式一页页记下来。我一气写了好几万字。可是越写越觉得自己水平太低,写得很糟,表达不出想要表现的事件和人物的本来面貌,故此辍笔了。但是思想上老是放不下,不论睡眠时间或工作之暇,一想起那些动人的事情和人物,心里就激动非常,有时会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然而苦于自己无能,觉得对不起我所熟悉的那些人民英雄,心里很不安宁。至此,我更下定决心努力学习,等将来水平提高了再来写。我越压抑我的这种创作冲动,我脑海里的人物就越发活跃,越发鲜明,我也就一天比一天想得更多,想的更深。终于渐渐地在我心里形成了很多的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好象我又重温了一次过去的生活经历。对于那些可歌可泣的人物和事迹,那个斗争的年代,我也感受得更强烈,体会得更深刻了。直到一九五五年春天,我再也抑制不住创作的激情,便在执行海防任务的空隙中,面对着南海,把纸夹子放在膝盖上,动笔写这部长篇小说了。

作为一个被先烈们用生命保卫着成长起来的革命后代,我写出这本书,算作对人民英雄的纪念。它比之于英雄们的光辉业绩来,是逊色万分的。由于我的能力差,知识浅薄,阅历不广,使这本书存在许多缺点甚至错误之处,为此,我深感内疚。因为作者的能力有所不及,加之时间有限,有些东西是一时难以弥补的,故此只好作罢。在此谨向读者和关心此书的批评家们致歉。同时,我愿继续努力,以期能在新的作品中,有所提高,做出较好的成绩,献给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时代。

冯德英1959年6月3日于北京

《苦菜花》小说节选

傍晚,初夏的傍晚。突起的大风,忽忽地横扫原野,掀起弥天的风沙,燕子被吹侧了翅膀,小鸟被刮得闪踉跄,没等太阳落就把天空刮黑了。块块的碎云急驰着聚集起来,越来越黑。一会,就传来远处的滚滚闷雷声。

德强领着便衣队员,分别拿着有日军大队长签署的通行证,突进城里来……

“有人敲门。”正在吃晚饭,娟子的表嫂一听门响,说着站起来。

“你吃饭吧,我去看看。”母亲说着往外走。

天很黑,看不清脸面,可是母子俩的目光一对,都认出来了。

“妈!”德强兴奋地叫道,“你好吗?”

“好。我的儿!快进屋歇会吧!”母亲说着就拉儿子进来。“不,妈!”德强悄声说,“别惊动她们了,等天一亮就是咱们的天下,那时再看姨姨吧!妈,德松哥他们在哪里?”“那也好。”母亲又悄声说:“他们在北头王财主马棚墙外等你。快去吧!”

“妈,你可要好好在屋里待着。打仗时枪很紧,不要出去呀!”德强关怀地说,转身要走。

“哎,”母亲忙拉住他,“孩子,妈不要紧。你和同志们可多留点神哪!告诉我,你们要待在哪?”

“妈,我们几个隐蔽在靠东城门的福昌饭店里。妈,你放心好啦!”

母亲看着儿子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暮色里,住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关上门。

德强找到约定的地点,德松和孔江子已等在那里。他俩把东西城门的地势,敌人火力的分布情况,详细地向德强交代一遍。德强又悄声对他们说: “咱们的军队已把城围得紧紧的,就等着我们的了。你们回去,要沉住气,不要引起敌人的怀疑。听到战斗打响了,自己找地方隐蔽起来,等咱们的部队冲进城就好啦!”

“你们都住在哪里?”孔江子问道。

“我们……”德强本要告诉他,但一想起于司令员那句“目前对这种人的信任应有一定的限度”的警语,就停顿住,接着说:“我们都分散开了。你们注意自己行动好啦。”

孔江子转身走了。德强扯下德松,紧握着他的手,在他耳朵上说:

“区长,德松哥!行动前我领的一组在福昌饭店,李班长那组隐蔽在西门旁边文德客栈,有什么急事来告诉我们。夜里要警惕些啊!胜利就在明天,这是最后关头了!”

沉闷的雷声越来越大,它似乎要冲出浓云的束缚,撕碎云层,解脱出来。那耀眼的闪电的蓝光急骤驰过,克嚓嚓的巨雷随之轰响,震得人心收紧,大地摇动。狂风无情地吹刮,瓢浇般的大雨遮天盖地直刺直压,粗大猛烈的雨柱,掀起一层尘埃。一霎,到处是一片汪洋了。

部队都匍匐在城墙的周围,趴在掩体里。战士们都把衣服脱下,包盖着武器弹药。雨水顺着一个个黑红强壮的肌体,泉水般地往下流。虽是初夏,北方的夜晚加上风雨,还是冷得使人打哆嗦。

各村来的担架队,由区委书记姜永泉率领着,几乎有战士那样多。尽管军队向他们说过多少次,不要到前面来。但他们总是当耳旁风,都紧跟在部队的后面,有的还想到军队前面去呢!

仁义并没在家照顾孩子,他领着民工来了。他们紧跟着第一连。王东海连长说过好几次,叫他们别上来,等战斗打响来也不迟。仁义每次都叫大家退回去,但大家都不走。他自己也觉得腿很重,一步也不想挪。

战斗,黎明前的战斗!在激动着每个人的心!

忽然,战士们听到后面响起脚踩泥浆噗噗咂咂的声音,越来越近。

王连长和指导员正在巡视阵地,借着闪电光一看:成群的妇女们,抬的抬,挑的挑,提的提,扛的扛,摇摇晃晃走上来。

妇救会青妇队送饭来了。

她们一个个可真够瞧的。每人把外面的衣服脱下盖在饭筐、饭篓和水桶上,剩下的衣服被雨淋得都贴在身上,头发也粘在脸上了。有的鞋子被泥浆粘掉,赤着脚丫儿,有的跌得遍身是泥,个个活象落汤鸡。

不由分说,她们拿碗的拿碗,送筷的送筷,分干粮的分干粮……有的战士还不知是怎么回事,手里就有了热腾腾、香喷喷的肉包子。

战士们怀着感激的心情,和着雨水,大口地吃着热饭。

妇女们听着咂嘴的声音,心里是多么快乐啊!

王东海连长每见到一个最小的影子,忙抓住她的手,激动地说:

“同志,小妹妹!谢谢你!……”

“王连长!是你呀!”秀子高兴地叫着,挥舞着她手中的一大束鲜花。花中有月季花、芍药花和她在路上刚采到的苦菜花。

接着,王东海觉着有人抱住他的腿。他低头仔细一看,惊叫道:

“是你,德刚小兄弟!你怎么也来啦?!”他说着把孩子抱起来。

“王连长,我来啦!我们家都来啦!俺大姐领着人,在卫生队帮着接伤员,俺爹在担架队里。我在家做什么?也跟二姐来啦!”德刚很高兴,又看着黑洞洞的城市上空,想望地说道:

“妈妈和哥哥还在那里面。明天是妈的生日,我二姐还拿着花,我们要等天亮一块把花送给妈妈!不知妈怎么样啦?”

城里,狼窟虎穴的城里!

日军大队长庞文,对孔江子的回来并没发生过特别的怀疑。因为孔江子这个人在他的脑子中印象很好,他的命令孔江子总是百依百从的执行,对皇军表现出非常的尊敬和殷勤。可是处于他的职务,尤其在目前局势下的特别戒心,他对孔江子的回来还是警惕着的,他把监视孔江子的责任交给他最信任的特务队长郝三去做。

这特务队长郝三,是个非常残忍刁苛的人。自从他弟弟郝四——就是在王官庄被娟子姐妹杀死的那个伪军班长——下乡扫荡被打死后,他更加入骨地仇恨八路军。孔江子回来后,郝三就生气他没把自己弟弟带好,很是看不顺眼,老想挑他的毛病,搞他一下。

庞文的指示正合郝三的心意,他很严密地监视着孔江子的行动。可是孔江子知道郝三的为人,老不和他靠近,在他面前讲话非常谨慎。郝三几次请孔江子喝酒,都被孔江子娩言谢绝了。孔江子的这种小心行为更增加了郝三的怀疑;但孔江子过去在日本人眼里也是个能干

的红人,没有一点把柄,是不能随便就掀倒他的。几个月前,郝三手下一个姓俞的伪军和一个小商店的掌柜的女人通奸。这女人很有几分姿色,被郝三看中了,就以私通八路的罪名把主人陷害,霸占了他的女人和房产。当然,那伪军再也不敢去沾这女人的身边了。郝三为了使那伪军不记恨,把他提升为小队副。

这天晚上,郝三队长在外面巡视一回,想回家过过大烟瘾,刚要进门,发现那小队副从门前跑过,他不由地心中一动:“这家伙和孔江子是把兄弟,最恨八路军……”就叫住他:

“俞小队副,进来坐坐吧!”

那俞小队副很吃惊,郝三怎么让他和那店主女人见面了呢?接着满心高兴,跟着进了屋。那女人身上象是吸铁石做的,立刻把小队副的眼睛吸住了。

郝三倒不在乎,把小队副推到炕上,叫女人陪着他俩,足足过了一顿大烟瘾……过了一会,俞小队副精神抖擞地出了门,找着孔江子,定要和他到酒馆去喝几盅。

原来这位俞小队副的姘头被郝三占去后,肚子里又妒又恨,但只是敢怒不敢言。后来郝三提拔他当了小队副,气是有些消了,可是对那标致的女人还是心里发痒。他见把兄弟孔江子回来了,并当上副队长,自己又有了靠山,心里很高兴。所以他想向孔江子献殷勤,说郝三的坏话,想使孔江子和郝三不和,给自己出出气。今晚郝三给他吃了甜头,交代了任务。他倒不是全为着郝三答应他干成了提升他当特务队副队长才去干这个事;而是由于他一听说孔江子可能是八路军派来的人,立时就感到一阵恐怖,随即就痛恨起孔江子来……

孔江子同德强接过头回来后,心里很高兴。自己又给八路军立下大功,要受到奖赏和赞扬,别人更看得起他了。孔江子越想越得意,一见把兄弟来请他去喝点酒,心想不会有事,就和他一块去了。

两人坐在阴暗的小酒馆里,吃吃喝喝挺投机。那俞小队副对孔江子比待亲爹还热几分,敬酒敬菜,夸奖孔江子大贤大德,又骂起郝三不是人……。孔江子本来心里就痛快,加上这一奉承,又喝了酒,就完全把把兄弟当成亲人看待,嘴也滑溜起来。

“兄弟,”孔江子拍着俞小队副的肩膀,说,“你的苦处我知道,在人家手底下混事就是受气的买卖。拿我说吧,往常还不是在王竹、王流子脚底下踩着!”

“那是,那是!可都没有象郝三的为人不讲情面,这末歹毒……”

“哎,那是你没亲身尝过。这些人没一个懂人情的,都不够朋友。”

“唉!在这种过了今天不知明天的鬼地方,我真混不下去了。大哥,你看八路能攻破城吗?”

“这个嘛,我也说不上。”

“要是城真被八路打开怎么办?大哥,不瞒你说,小弟真想另找门路。”

“真的吗?”孔江子看他直点头,样子很认真,就靠近他的耳朵,说:“这是咱弟兄讲话,可不能向外人说!”

“大哥,你不相信我吗?”

孔江子心想,要是能把这个人拉着投降,就更显示出自己有本事,功劳更大了,同时也算救了结拜兄弟。于是更压低声音说:

“兄弟,这城破是一定了。要是你真想保住自己,真该早打算盘,早做准备。你想投降,我可以替你担保,到八路军那……”孔江子突然顿住,立时感到一阵恐怖!他想起这个俞小队副被八路军杀掉的汉奸父亲、哥哥,和他平时对共产党的仇恨言行……他马上感到失言了,这个烧香磕头山盟海誓的把兄弟,也是个对自己有危险的人!

“好,这太好啦!说呀,我到八路军那里会怎么样啊?”

孔江子听他这一说,越发觉得他心怀不善。为掩盖不安,他仰脸喝一口酒,接着嬉笑着提高声音说:

“嘿嘿,多喝了点酒,我和兄弟你说起笑话来啦!象我们这种人到了八路那里,我担保你的脑袋搬家。哈哈……”

俞小队副想再套孔江子说下去,可是孔江子怎么也不说了……

孔江子和把兄弟分手后,回到住屋越想越不对头,心里越慌起来。他前思后虑拿不定主意,最后决定去把事情告诉给德松,看他说怎么办。若是有意外,要赶快躲藏起来才好啊!

孔江子正要出大门,迎面碰上三个人。没说二话,立刻将孔江子扭起来。为首的郝三喝道:

“走!押到大队长那去!”

孔江子立时面如土色,身如筛糠!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打门声。

母亲吃了一惊。她没有睡,紧抱着孩子坐在炕上。望着那黜黑的窗户,心随着雨点在跳动。母亲想到战士们都在雨地里,一定被雨淋得全身透湿,她多末盼着枪响啊!可是她又有些怕那枪响,因为她儿子和枪响有关,他会不会发生意外呢?!还有家里的两个孩子,夜里

很少离开妈身边,不想她吗?德刚会哭不?秀子做饭做得好吗……

门声冲断母亲的思路,她忙赶出来。院子里黑古隆咚,稀泥差点把她滑倒了。

“谁?”母亲问。

“快点!姨啊!事情糟啦……”

母亲一开门,婵子象从泥水里爬出来的,披头散发,一头撞进来,抱着母亲就哭。

母亲知道不好,忙问:

“快说,什么事?!”

“姨啊!那、那孔江子被鬼子抓去,挨打不过,把什么都招出来啦!我在屋里听得准准的……你快藏起来吧!姨姨啊……”婵子哭叫着。

“啊!”母亲全被惊住,没感到雨水是那样猛烈地往身上泼,接着她急促地说:

“婵子!你快领家里人躲一躲,把菊生带好!我马上出门!”

母亲说着就走。

“姨啊!到地下室藏着吧,出去不得呀!马上有人来抓啦!”

婵子拉住不放。

“快松手!我有急事。”母亲倒平静些了,急急走出门。

嗤一道闪电,克嚓嚓一声焦雷,母亲沉重地摔进泥水里……

德松来后就找一个独屋住着,准备发生意外好应付。

他一点睡意没有。他想到马上要战斗,敌人的死亡就在眼前了,心里充满了无限的喜悦和对胜利的信心。想着想着,他油然想起妹妹——兰子。

兄妹一块参加了地下工作。妹妹总是瞪着一双机灵的灰色眼睛,看着哥哥。他叫她干什么,她嗯一声,头也不回就去了。她是多么好的一个姑娘啊!斗争开始不久,她就牺牲了。她的年岁比其他人都小,可是牺牲的那么早——是继七子的第二个。兰子没能看到即将来临的胜利,这是很可惜的。然而,她坚信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她是很早就透过层层迭迭的苦难和障碍,看到胜利的曙光的。人们都会记得,她死时是那样自豪和平静,眼里放出多么美好的光彩啊!

德松心里有些激动,觉得眼睛有些潮湿,但没流出泪来。他又想到德强嘱咐他要警惕些。是啊,他一向都是把驳壳枪压好火,放在枕头下。睡觉时,一只手扶在枪柄上,那胶木的枪把,永远是温暖的。想到这里,他坐起来,握住枪,两眼从窗口凝视着漆黑的夜色。听着狂风骤雨的鸣响,他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一分钟象一天那样长……

他忽然听到象有脚步声。呀!是很多人向这里走来。他忙趴到窗上一看——啊!刺刀在闪着阴冷的灰光,苍色的钢盔被雨点打得崩崩直响。要战斗的念头,迅速地通过他的全身!

“表弟……开门哪……”一声悲惨的叫唤,犹如夜晚站在房头上猫头鹰的嚎声。在这后面,是刺刀的犀尖,指挥刀的利刃。

“这家伙叛变了?!”德松心里在说,嘴却闭得紧紧的。他用枪筒挑开窗纸,准准地瞄着。

雨,哗哗地下着。敌人胆怯的寂静了一霎。

那个俞小队副气急地骂道:

“你这小子,耳朵长毛啦?你插翅也难飞出去!快出来投降……”

叭地一枪。那孔江子的把兄弟俞小队副应声倒下去。德松又连打几枪,又一个敌人倒在泥水里。

庞文也赶来了,命令机枪向屋里开火。

德松觉看肩膀一热,仰倒在炕上。

窗纸被打着了火,窗棂着了,房子也着了。屋里充满浓重的乌烟,德松呛得流泪,喘不过气来,几乎窒息过去。

他拚命挣扎,重新爬到窗台上,胸脯又中几弹,他用一只手撑起身体,另只手向外开枪。他全身被血浸透,痛楚得把嘴唇都咬破了。但他听着敌人被他打的惨听声,那苍白的脸上,显出骄傲自豪的笑影。在渐渐停止一下弱似一下的心跳时,他还在想着:

“抗战快胜利了。鬼子要完蛋了。我也对得起党和人民了。

我的革命成功了!……”

庞文暴怒地看着躺在血水里的三四个尸首,命令把房子遍处点着。

其实德松已静静停止呼吸。敌人不过尽了火葬的力,让火光烧得更大罢了。

孔江子骇然地望着房上窜跳的火苗,那熊熊的火焰象是烧煎着他的肺腑,他感到浑身刀刺般的灼热。孔江子失魂落魄地向后退缩着、哆嗦着……

狂风暴雨,击打得房顶上的瓦片哗哗啦啦往下掉,吹撞得门板崩崩响。家家户户死闭门墙。全城在颤栗中摇晃!

原先,敌人仗着这坚固的城防,对八路军并不害怕,静等牟平的来援,企图开门出兵夹击八路军。可是一知城里进来人了,就惶恐起来。

敌人实行戒严,满城搜捕,城门加强了防守。

母亲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她的衣服早被淋湿,鞋子已跑掉,在及脚肘深的泥水里,迈着艰难的步子。风吹散她的发髻,长长的灰白头发随风摔打。骤雨猛烈地打到脸上,使她眼睛睁不开,头抬不起。她怎么也站不稳,时时被刮倒在泥水里。她爬起来,又向前跑。看不到路,她用手去摸。碰到墙上,她来不及管哪里碰伤哪里痛,忙折回来又向前冲!走,快走!跑,猛跑!冲,把全身的力量使出来,向前猛冲!

母亲跑到福昌饭店门口,听到几声枪响,接着忽忽拉拉一群人冲过来。她略一怔,忙叫道:

“德强!妈在这里!”

德强领着三个便衣队员,急忙赶上来,扶住母亲,说:“妈!你怎么来啦?我们听到街上风声不好,急忙赶出来。

刚出胡同就遇上敌人。妈……”

“别说了。孔江子对鬼子说实话啦!你们快动手去啊!”

“啊!”德强他们都大吃一惊。德强忙说:

“妈,你快躲一躲。我们就走!”

“砰砰砰!”街口上传来枪声。

“快!去告诉李班长,叫他们马上行动!”德强知道情况危急,忙对一个队员命令,见队员跑步走后,又对母亲说:

“妈,你快走啊!”

“孩子,对面鬼子来啦!这是深胡同,一时跑不出去。你们都快走,我留下对付他们!”母亲推搡着儿子说。

“妈!这怎么行?你快走!我们迎上去……”

“别说啦,你听脚步声!”母亲打断儿子的话,性急地说:“你们就那三个人,去开城门要紧啊!鬼子这么多你们怎么架得住?快走!”母亲随即以坚定的口气说:

“德强!把手榴弹给妈一个!”

“妈!?你……”儿子明白了母亲要手榴弹的意思。德强没忘记母亲常常怀念的七子夫妇是以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的。

“还等着干什么?!快呀!我自有法子。”

德强和战士们都流下眼泪,不忍心离去。可是眼看敌人就要上来了,如果迎上去拼了,任务谁来完成呢?!……

母亲为使儿子下决心,已开始向敌人来的方向迎去。德强知道无法挽回,又想到任务,急步赶上母亲。他没把手榴弹给母亲,而将于司令员送他的左轮手枪塞进母亲手里,抱着母亲的两臂,哭着说:

“妈!给你这个。你勾一下它就响一声,不用动它。妈,我……”

“好,孩子!你快领同志们去开城门。别哭,妈不一定死啊!快走!”母亲说着猛一把将儿子推开。……

母亲生平第一次握到枪,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她很镇静,感到武器有那么大的力量,无怪乎当战士的都那样勇敢了。她身子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在休息。

一群敌人忽忽冲过来。

母亲故意地咳嗽一声。

“不要动!”敌人喊道。

“我没动呀!”母亲镇静地回答。

“他妈的,是个女人!”郝三骂着走上前,喝问道:

“快说!刚才谁打枪?”

“我打的!”母亲坦然地回答。

“你打的?笑话。快说!人跑哪去啦?”

“怎么,你们不信吗?”母亲把手枪对准敌人——她的手毕竟发颤——用力勾了两下扳机。

敌人狂乱地闪到两边;一个栽倒下去。

母亲正要再勾枪机,但被郝三一枪打中左胸。她感到全身一软,瘫痪着坐倒在墙根上……

突然,东面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郝三又匆忙向母亲连开两枪,领着队伍朝枪响处跑去。

德强他们离开母亲,直取东门。不料迎头碰上三四个巡逻的敌人。两方相距只几步远。德强和两个战士立刻开枪,将敌人消灭后,又向城门扑去。

守城门的敌人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从城门一旁的地堡里,用重机枪封锁住接近门洞的去路。德强他们被打得抬不起头来,身子趴在路旁的泥水沟里,心急得直跳。

正在这时,在西方,一颗绿色的讯号弹,划破了夜空,撕破了黑暗,升到半空中。接着是更加密集激烈的枪弹声,激昂的冲锋号声,震撼云霄的喊杀声……

德强知道是李班长他们已经把西门打开,部队冲进城里来了。同时他们也听到东门外的战士们已开始冲锋了,心焦得如同着了火一般!德强不顾一切了,他立即吩咐两个战士向城门接近,自己一手握着拉出弦来的手榴弹,一手抡着驳壳枪,朝敌人的机枪阵地冲去……

东城门是靠根据地的方向,敌人的防守特别严密,火力也布置得最强。并且,敌人把围城壕挖通了,进出都要放吊桥才行。

外面的部队已经冲到壕沟边,可是在又宽又深的鸿沟前怔住了。王东海这个连是担任主攻东门的部队,他一看城门未打开,知道里面出了意外;就执行于司令员的命令:打不开城门就强攻!王连长立刻命令把事先准备好的长木板搭上堑壕,他抡着驳壳枪,第一个跑着冲过去,一面大喊:

“同志们!快冲过来!过来就是胜利!”

沟阔木板长,人跑上去板子上下跳动。跑着跑着就有人掉下去,可是后面的战士仍是毫不踌躇地继续冲过来。

冲到墙根,迅速把云梯搭上墙头,一个战士很快地向上爬。可是刚到上面,他就被打下来了。

王东海把手枪向腰间一插,推开一个要爬的排长,自己飞快地爬上去。快要到墙头,他猛力向上一跃,只觉得嗓子一热口里发腥,头一晕身子晃了晃。他用力抓住墙头,没有跌下去!

王东海抽出枪,向墙头两边的敌人猛扫。他打着枪跳上墙头。领着爬上来的几个战士消灭守卫的敌人。正打着,敌人地堡里的重机枪疯狂地压过来,打得王东海他们伸展不得。

德强从敌人的机枪口的侧面向地堡接近,可是敌人的地堡四周都是枪眼,不停地向他射击。他愤怒地盯着机枪的一窜一跳的火舌,把手枪插好,从腰里掏出手榴弹,一手握住一个,手榴弹的弦都套在手指上。他猛地向机枪口打去一颗。随着爆炸声,德强飞快地扑上去,把另一个手榴弹从枪眼中扔进地堡里。轰的一声,机枪哑巴了!

那两个便衣队员在德强炸哑了机枪之后,迅速地冲进门洞,打开城门,放下吊桥。立时,如潮水般的战士们,涌了进来。

王连长领着战士们跳下城墙,汇合了从城门冲进来的部队,在德强和便衣队员的带领下,杀进城中心区去。

城里的每个街头,每个巷尾,每个角落,都展开激烈、殊死的战斗!手榴弹飞出手,跟着就是白刃战,敌我厮杀在一起。

战斗迅速地向纵深发展。伪军举手投降,鬼子垂死挣扎……

最后,只剩下西北角上庞文和一队鬼子住的那个最大的碉堡了。

战士们马上铁桶似地把它包围起来。都登上周围的屋顶,伏下来,向敌人射击。

王东海刚爬上一所高房子,忽然眼前一黑,身子一歪——倾倒下来。幸而跌在院子里的草垛土。担架队抢上来,抬着就走。鸡叫了。天快亮了。狂风被预告黑暗将逝、光明降临的晨风所代替,暴雨也不甘心地渐渐停下来。

于司令员立即派部队去支援打敌增援的部队。

在离道水十几里路的地方,也发生了激烈残酷的血战!

在这里有两个连打敌增援,带领这两个连的营长,就是咱们几年没见了的柳八爷。

现在的柳八爷,可不是前二年的柳八爷了。

这不单是他的外装有了改变:那顶破狗皮帽子,早顺着五龙河流到南海去了;那件灰老鼠皮色的大褂,也早烧成灰,飞散在胶济铁路的上空。而更重要的是,他已是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名符其实的人民军队的营长了。

他失去一只右臂。那是在一次战斗中,他被敌人的毒弹击中胳膊,眼看就有全身中毒的危险,他立即用左手抽出大片砍刀,嚓一声把一只胳膊砍了去。现在他还带着——也是他唯一保存下来的原来的物件——这把粗大的血红穗缨已变成黑色的、从农民起义时就带着的祖传的大砍刀。

流寇的习气,在他身上失踪了。但暴烈的性子磅礴的气质,还是深深地存在着。这倒不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而如果他失掉这些东西,事实上就不会有他这种人的存在了。

有一次打完仗,部队紧急转移。柳八爷的弟弟是个排长,身受重伤,同志们抬着他走。

这人和他哥哥有着同样倔强豪迈的性格,但比他哥稳重得多。他被伤口痛得昏死过几次,可不呻吟一声。他见战士们抬着他走也是个累赘,就乞求道:

“哥,哥哥呀!看兄弟情面,你给我加一枪吧!”

柳八爷看弟弟疼痛不堪的样子,皱了一下眉,声音有些沙哑地说:

“好兄弟!哥从来没亲你一下,今儿就随了你的心吧!”

说完他掏出手枪,战士们阻拦不及,他照弟弟心口开了一枪。

那时他还没入党,受到降职处分。

他就是在鲁莽的错误中,受着党的教育,渐渐地改造成长来。……

这一带是平原地,柳营长挑选公路旁边一个大土岗子做阵地,紧紧卡住敌人从牟平到道水的必经之路。

柳营长又一次眯起左眼,带着佩服的神情,眼看着老首长的预测又变为事实。

敌人在于司令员估计的时间——深夜两点多钟,果然来到了。

敌人的快速部队乘着汽车,车头上架着机枪、钢炮,轰轰隆隆地飞奔而来……却不料遇上这样坚固的防线,一次次的冲锋,都被打下去。除了排排的尸首留在阵地前,没有一个敌人冲过来。

接着敌人的骑兵、重火力部队,鱼贯而来,总共有四五百人。

战斗一阵比一阵紧张,一次比一次残酷!

道水的枪炮声传来了,双方都增加了勇气。敌人是由于急着拯救亡命的伙伴、重要的基地而发狂。八路军是为了解放祖国、消灭强盗、为最后的胜利而奋勇战斗。

敌人以强大的火力,轰击着每个地方。

我军的阵地都被打平,战士们牺牲的渐渐多起来。

啊!当过战士的人都会体验到:当你躺在硝烟弥漫、枪炮声震耳欲聋的阵地上,艰难地眯起愤怒的眼睛,猛烈地向敌人射击;而在你的身旁,躺着的是曾和你一块行军打仗、一块吃饭睡觉、一块吵吵闹闹嘻嘻笑笑的战友的遗体,并且他们的鲜血还没有凝固,正在把你的军装浸湿时,你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啊?!

……最后一颗手榴弹飞出手。象猛狮勇虎下山的战士们,瞪大血红的眼睛,跟着用一只左臂抡舞着大片刀的人,向扑上来的敌人,狠命地杀去!……

敌人又被打下去。战士们从敌人的尸首上拣回子弹和武器,准备继续打击敌人。

雨停了。也是城里围攻最后一个碉堡的时候。月亮从急速向南跑的乌云缝隙里露出来,窥望着人间所发生的一切。云彩向南——要好天。战士们等待着胜利的捷报。

一个、两个、三个黑点向阵地移动过来,越来越近,越近越清楚了。

大家一齐打去。

重机枪手已把机枪水管里的水打沸腾,水快蒸发干了。他迅速地揭开水管,把饭碗递给大家,说:

“快!快尿吧,同志们!水已用光了。”

……一碗碗尿倒进机枪水管里,机枪又叫起来了。

三个黑东西象乌龟似的,轰轰隆隆地开过来。它们根本不怕打,有时滚进沟里,但马上又爬出来了。

啊,坦克!敌人的坦克来了。它们后面跟随的是弯着腰的敌人。

几百步,几十步……眼看要轧到阵地前沿上了。两个战士飞快地迎上去。一个倒下,另一个冲上去,被坦克压到底下了。

人们身上出了冷汗,一部分人开始向后看了,更多的眼睛在看柳营长。

那柳营长却不慌不忙,用裹腿把三个手榴弹捆在一起,导火线扭在一块,然后把这扎手榴弹捆在腰间。他忽然跃起身,大片刀举在头顶,嘶声叫着,声音听起来使人悚然:

“哪个向后退,我就劈了他!同志们!坚持住,胜利就是我们的!有种的跟我冲啊!”

战士们紧跟在营长的后面,飞也似地向坦克扑去。柳八爷的大片砍刀,在月光下闪着青红的光!

敌人立刻向柳营长射击。他根本不躲避,用全力以赴的磅礴气势猛冲上去!

一个鬼子端着刺刀迎来。柳营长刀起头落斩了他,就抡刀狠命地向坦克的履带砍去!只听铮的一声,刀发出可怕的响声飞到空中。震得柳八爷五脏麻木。

再好的宝刀,怎么能斩断巨大坚韧的钢铁呢?啊!聪明又呆傻的柳八爷呀!

柳营长没有踌躇,他怒吼一声,一个翻身跳到坦克前面。

就在他身体刚被轧倒的一瞬,他抽动了手榴弹的导火线!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坦克的链带哗啦一声垮下来,冒起浓沉的黑烟。

后面两辆见到这个情景,急忙掉头逃窜。

战士们猛扑上来,奋力拚杀敌人……

不一会,教导员率领一连人,奉司令员的命令赶来了……

德强领着部队,直到把敌人围住,他才急忙地向母亲所在的地方跑来。

城里各处的枪声已停下来,都集中在西北角。街上躺着横七竖八的敌人尸首。担架队在抢救伤员。一群群俘虏垂着脑袋被押着。

德强的心里越走越紧张。他希望在那里见到母亲,可又希望别见着:她还会活吗?!要是被敌人抓去了,说不定遭遇会更惨……

他来到福昌饭店前面,什么也看不到。他急促地叫几声,也没有回答。他用手电筒照着,溜着墙根找,一见水里有缕缕的血迹,心更加跳荡,赶忙顺着看去,他猛然停住了!

墙根下,稀泥上有一大滩绛红色的血渍。从房檐上滴下来的粗大水珠打在血上,那血立刻迸溅起一阵红花,缕缕的血液浮在水面上,缓缓地向低处流去。

德强发现掩在血水里一个黑东西,忙去捡起来:“啊,枪!左轮手枪!”他心里一跳,眼睛已开始模糊。虽是在黑夜里,那泪花却闪出光亮。他迅速地把弹膛打开,看见里面还剩下一颗子弹。他知道母亲打出两枪。因为一共是五颗子弹,他交给母亲时已打掉两颗了。

德强把枪用力甩甩,在衣服上把子弹上的血水擦干……

忽听对面传来枪声。他立刻把子弹装上膛,闪到墙根。

迎面跑来特务队长郝三。他见城破,想藏到那女人家里,再瞅空子逃到牟平去。却不料被战士们发觉,跟踪追来。

那郝三一面奔跑,一面向后还击。

德强见来人跑到跟前,趁他向后还击之时,猛冲上去,将他拦腰抱住。

郝三略一惊,掉过枪口就向抱他的人打。

德强却早料到他这一着,准确地用一只手抓住对方的手脖子,向上一折——叭一声,枪打到空中去了。

郝三倒也凶猛,不等对手再动,奋力一转身,照德强胸口就是一拳。

德强虽然身痛,但还是猛力夺下敌人的枪,指住喝道:

“举起手!”

郝三听着后面的人已赶上来,他不顾一切,转身就跑。

“好小子,你跑不了!”德强激怒得厉害,他立刻从腰里抽出母亲的血沐浴过的左轮手枪,用那最后一颗子弹,向在黑暗里奔跑的影子,狠狠地打出去!

噗腾一声,郝三一头栽进污泥里。

敌人不投降,就坚决消灭它!

鬼子们不接受再三的警告,死守着孤垒。于得海司令员下令实行最后的手段——炸毁碉堡!

民工们已经挖好地道,一直通到敌人的碉堡底下。用一个古老的大棺材,装进大小几十个地雷,埋在碉堡底下,用绳子将导火线从地道拉到我军阵地上。一切准备就绪了。

一位小战士,用还带着童音的清脆嗓子,讥讽地警告敌人道:

“喂!上面听着: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们!如果交枪还不晚,咱们八路军一定宽大处理,送你们回家,不要再为财主卖命打仗了。若是再不听,我们就请各位坐土造飞机啦!”

战士们齐声喊话,警告敌人自悟。

碉堡里的敌人叫骂着,他们还梦想牟平的增援。

杨胖子翻译官从玻璃窗缝露出肥大的脑袋,向下嘲笑地说:

“嘿嘿!你们八路军只会钻山沟。看看,只隔一层墙就干瞪眼了。哈,对不起,我们要吃大酒大肉了。到天亮,还要吃牟平的点心当早饭……”

轰……没等他说完,碉堡就飞上了天空!饭碗、钢盔、枪、衣服、骨头、筋肉……飞满天空,又狠狠地摔到地上。

千万人的欢呼,震撼着大地!

“真的?!”德强一听人说母亲没有死,被担架队救出来,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过大的惊喜,使这个刚毅的青年象孩子似的,忍不住眼泪簌簌流下来。他拚命向临时包扎所奔去。

母亲,她静静躺在担架上。她一直昏迷!她的头被打破,前额包着宽宽的绷带。左面的肋骨被打断两根,身子只能仰躺着。在灯光下,她的脸是那样苍白,那样没有血色。

德强猛闯进屋,一见到姐姐站在那里,就知道那一定是母亲的所在,急忙抢上去。他情不自禁地惊叫:

“妈!……”可是一看人们的手势,他突然顿住。

不知是大儿子的呼唤,还是长时间医生的悉心治疗发生了效力,母亲慢慢地睁开眼睛。她向身旁一看,轻声说道:

“啊,你们都在这儿。”

“妈,我在这,在这!”德刚抽泣着凑上去。

母亲略一惊,看着丈夫说:

“孩子也来了,不饥困吗?”

“妈,我自己跟二姐来的。妈,我不饥困。”德刚忙去拉住母亲的手。

“唉,别哭,孩子,妈不会死。”母亲又发现姜永泉和娟子:“你们都没有事?我不用你们看哪。”

“大娘,没有事!”姜永泉忙安慰她说,“大娘,咱们已经胜利了!”

“啊,鬼子都完了!”母亲的眼里放出光彩,又不得不痛楚地皱紧眉毛。她忽然说:

“娟子,你姨家怎样啦?菊生还在她……”

“妈!我姨家都没受害。”娟子忙答道,“菊生已找回来,妹妹抱在那边。她一见你就哭。”

“快把孩子抱来!”母亲吩咐着。

秀子抱着菊生走过来。孩子伸展两手哭叫着要找姥姥。“好孩子,”母亲心疼地说,“姥姥这时不能抱你,不能给俺孩子奶吃啦!”

一个女卫生员走过来,亲切地说:

“老大娘,你不能多说话。伤口抵不住呀!”

母亲看着她,慈爱地说:

“好闺女,你快忙你的去,我没关系。”见她走了,母亲带着喜悦的表情看着一家人说:

“多少年了,咱们家第一次聚到一块了。多不容易啊!”“真是啊!”仁义看着妻子,激动地说,“团圆一次是难,可你又……”

“别说了,我没有什么。”母亲舒口气,瞅见发亮的窗户,忙说:

“天亮了。快扶我到门口看看!”

“大娘,你身上伤很重,不能去!”姜永泉阻拦道。

“唉,这没关系。永泉,我要看看咱们的城啊!娟子,快扶我一下。”母亲说着就动弹起来。

德强和娟子忙一边一个扶起母亲,搀着她慢慢走到门口。秀子抱着菊生和德刚偎在母亲身前。仁义、姜永泉紧跟在后面。

东方现出一片乳白色。曙光以它无比的新生力量,终于击败顽强衰落的黑暗。它以胜利者的姿态,带来了黎明!

一轮红日从朝霞中欢笑着跳出来。万道金光,普射着暴风雨后清新的原野。万物发出灿烂辉煌的微笑,来欢迎它的莅临,受着它的温暖,在它的照耀下成长。

“妈!看,红旗!”德刚兴奋地叫道。

在解放了的城墙最高处,站着一个年青英俊的战士。在他那草绿色军帽帽檐下的前额上,裹着洁白的绷带,肩上背着带刺刀的大枪。他双手紧紧扶着旗杆。火红的旗帜在半空中哗哗地飘扬。红旗那艳丽血红的光芒,向四外散射开来!

母亲仰脸看着。她那苍白的脸面迎着红旗和阳光,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秀子忽然想起什么,把孩子给姜永泉抱着,自己急忙跑进屋,一会拿着那一大束鲜花跑回来。

“妈,今天是你的生日!给你……”秀子正要将花送给母亲,但立刻觉醒到母亲不能拿,又把花抱在怀里。

母亲注视着女儿手中的花。鲜花被雨水沐浴得更加娇媚鲜艳,在朝霞中放着异彩。在母亲眼中,最吸引她的不是那粉红色的月季花,暗红色的芍药花,而是夹在这些大花中的金黄色的苦菜花。看着看着,母亲觉得眼前一片金光,到处都开放着苦菜花。

母亲象尝到了苦菜根的清凉可口的苦味,嗅到了苦菜花的馨香,她嘴唇两旁那两道明显的深细皱纹,微微抽动,流露出虽然苦楚,可是幸福的微笑。